在义乌,200万种活法

2019年,义乌这个县级市的总人口达230万人。现在,他们都在想办法渡过疫情时期,有时候会发现旧的生活不堪一击,也有时候发现,一切没有想象的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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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义乌这个县级市的总人口达230万人。现在,他们都在想办法渡过疫情时期,有时候会发现旧的生活不堪一击,也有时候发现,一切没有想象的糟糕

“我们好像都已经被困在这里,有些时候觉得人生除了赚钱就是赚钱。”董言说, “大多经商人员不太懂得享受生活,就像上学一样,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来,然后那个时候回去。人们说商人懂得享受,那真是很小一部分。”

“现在世界越来越难,一会儿有打仗,一会儿有病毒,一会儿有美元的问题。可是我们不能停,因为世界一直在往前,我们不能停,也不能去后面”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2月18日,义乌中国小商品城国际商贸城,复工的商户合影  图 / 中新社

2019年,义乌这个县级市的总人口达230万人。现在,他们都在想办法渡过疫情时期,有时候会发现旧的生活不堪一击,也有时候发现,一切没有想象的糟糕。

与湖北以外的大部分城市一样,浙江义乌不在新冠肺炎高发范围内,它所在的金华市累计确诊55人。至3月10日,义乌最后一例病例治愈出院,实现清零,街道上人群渐增。

与大部分城市不一样,义乌被称为“建在市场上的城市”,由这里制造、销售的小商品出现在超市、商场、旅游区等各个角落。它有全国最大的内陆港——义乌国际物流中心,年出口标准集装箱40万只,物流辐射全球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

义乌国际商贸城——当地人多称之为福田市场或小商品市场——像这个城市的巨大心脏,日复一日地运行着,为整个城市乃至更大范围的地方供应血液。联合国、世界银行和摩根士丹利早在2006年就联合发布报告称,这里有40万种商品,每日客流量达到20万人。至2019年,商贸城共有640余万平方米经营面积,容纳7.5万户商户,日客流量达21万人次。

疫情蔓延全球,场外的人观望着,义乌及其巨大的心脏在发生什么。

2020年2月18日,较往年推迟13天后,商贸城一区、二区清早开市,那天曾舞龙、鸣锣鼓,几乎户户门楣上都张贴起“开业大吉”。在这里,生计就是全部。

淡季提前来临

卷帘门一扇扇被卷起来,商贸城一区一楼的店铺是九平方米的格子间,密集地连接在一起,大多两人一间,墙上挂满商品,屋中间摆桌子,桌子上摆电脑。关系好的,两户共用一张桌子不分你我;关系一般的,面对面坐;更坏一些的,中间隔起一块板,这边挂我的毛绒玩具,那边挂你的刀枪长剑,井水不犯河水。是同行的,竞争更激烈,能看到店铺门口一大堆商品中贴着一页纸:同行免进。

早上9点,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去。第一次来商城的采购商需要在手机上填写《健康申报表》,排队到一个戴着防护面具和口罩的、看起来心情不那么好的女士那边,经她在后台审核信息无误,才能凭身份证和健康码入场。仅仅商贸城一区,便设有6个体温监测点和3个二次测温点。

以往9点多便基本开齐的门店到11点还有几家没开,开了店的经营户也无事可做,戴着口罩站在门口聊天,因为不能靠太近,每人各据一个点,拉出一个三角形或四边形。还有开着门的店铺一整天不见人,经营户托邻铺帮忙照看,有时候附近三四户协作,轮流看守,竞争好像也缓和了一些。

到了下午两三点,卷帘门便陆续拉下来了。

3月初,曹绣没和家里任何人讲,就决定将店铺出租。

她只有半间店铺,摆满了用来出售的缝纫线,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这些线都被卖到了哪些国家。她只知道卖线的30年里,儿子开了一家工厂,最兴盛的时候招来40个工人,今年一个也没有。开市以来,她的店里也没有人来。于是早下班,回家一起做工厂的活,在机器上放塑料芯、线,折包装盒。

另半间是一家做线带的,午后,夫妻俩在忙着打包商品。曹绣无事,拿一把小裁缝刀沿着指甲盖刮死皮,她指甲盖周围的皮肤干燥、发硬,左手食指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绷带,被塑料芯的粗糙边缘划伤的。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出现在店里,环视一圈,想租店面,先给了一连串下马威:“我知道,七街那边的位置最好。我知道,我有个老乡去年租的,今年下跌3万。”

“掉是不会掉的。今年行情,二楼涨得很多。”曹绣声音洪亮,带点金华口音,“你是做什么的?”

“毛球。”

“那你是外行了,你不相信,我们这里最好。”

最后对方问到租金,曹绣说最低13.5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实际上,来问租的人并不多,商铺普遍降价,少则六分之一,多则三分之一。前一天有个人打电话给曹绣询问,说,这个时间过嘛又是淡期了。

3月是热闹起来的时候,对商家来说,刚过完年,铆足了劲要起个好头,对于外国采购商来说,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在春季举办,顺便也来义乌一趟。旺季将持续到夏天,然后淡季来临。

火车站也该是热闹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方国戴着口罩、一次性手套,准备去那边碰运气。早上5点半到火车站开始排队,9点12分接到一个客人,到达目的地,车费9元。方国说,更多时候,跑20公里拉不到一个人。

2月下旬开始,义乌市的出租车拉上了一道塑料防护层,在司机和后座乘客之间,但开着窗,“风一吹,容易掉”。和很多司机一样,方国车里的防护层也用一根白色电线管固定起来,方国计较这根管子,说有些公司统一发,有些没有,没有的话只能自己买,一根5块钱。

“淡季提前来了。”和曹绣同铺的另半间的老板娘说。

2月18日,义乌国际商贸城工作人员站在红外测温仪旁查看进入市场中的商户和客商的体温  图 /新华社

释放、重置

小商品城商铺的典型模式是前店后厂,自产自销,7.5万个商位背后连接着两百多万家中小微企业。

王井华的呶秀母婴用品有限公司是其中一家。公司在商贸城10公里外,占据一栋楼的三至六层,三楼的生产车间里,工人在下料、裁剪、缝纫、钉扣、质检,生产婴儿布尿裤。一共二十余人,一半的缝纫机前坐着工人,一半无人。

“招人还是大问题。”负责公司人事的员工说,她也是今年年后入职的,来自云南。疫情期间经营的饭店倒闭,在家里待不住,“没时间去等,在风口上也要出来工作。”她长了一些雀斑,涂了口红,善于交际,也正因此,王井华将她留在厂中从事人事工作。

2月24日公司复工第一天,一线的工人一个也没到,王井华前一天刚接到社区电话得知可以复工,大部分外地工人来不及买回程的票,还有一部分——大概十几二十人,占一线员工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辞去了工作。

王井华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去爬山,复工两周前,他又去爬了一次。中午出发,一个人走四五个小时。去年,租住的厂房因为业主纠纷被拍卖,他们不得不迁移,王井华因此负债三千万买下了如今的厂房,这意味着搬家期间损失三四十万产值,每个月要还二三十万贷款,如果没有收益,公司只能坚持三到六个月,求稳大概是最好的办法。

他开始发布招聘信息。一反往常,复工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应聘者,比往年翻了三倍,中年人居多,不少是因为餐饮、娱乐行业店面倒闭,“很多人来我这里,他就说,只要有工作就可以。”

仓库管理员马达是其中一个。马达开了六年面馆,大年初二准备回福建过年,因为疫情不能回去。住处没有吃的,他于是收拾了一些衣物住在面馆里,日日睡觉、看电视,从早上七八点开始听外面消防车循环播报:少外出、不聚集、讲卫生、戴口罩。

每天能见到人的机会是外卖员来取餐,隔着铁丝网。他做了几天外卖生意,实际上面馆是不能开张的,那段时间他没有额温枪,没有消毒水,也没有营收额。慢慢地,外卖单也没有了。

“根本没有人,又没有事做。人会变得很懒,不想去做事。”如果没有收入,他的存款还能支撑一到两个月,一个月后,店面也到期了。房东告诉他,房租可以从7万降到5.8万,再给他免一个月房租,他想争取降到5万,但没有成。

算了。没有生意十多天后,马达决定关掉面馆。工作不好找,他一口气投出四五十份简历,收到两三个回复,把自己收拾好去面试。其他几家后来电话告知他未被留用,只有王井华决定留用他。

这是马达第一次到工厂工作,每天帮忙抬布料,登记、整理货物,没事的时候就站在货架前面记色卡。阴沉了一天的义乌傍晚放晴,夕阳从仓库的窗子照进来,穿过货架照在马达背上。

“换一个角度想,如果复工能做起来,其实意味着比以往的成长速度会快很多。”王井华说,“比如行业里原本有100家,现在80家倒了,他们原来的客户就要去找新的产品,底下的管理层、员工也要出来重新找工作,资源全部释放出来,然后进行重置,是不是?”

那天下山之后的一个星期,王井华一直在写公司管理流程,从规章制度到岗位职责,甚至是每个岗位的操作流程。原先他手把手带每个人,现在决定建立管理制度。他放弃求稳,选择求变。

“生意不再是客人送来”

3月12日,义乌中国小商品城各市场共入场采购商2.5万人,为往年同期日总流量的60.6%,市场整体开门率为93%以上。

张吉英到义乌来的第一天,父亲跟她讲过一句话:种田不离田头,看店不离柜台。她是绍兴人,因为父亲以修伞为生,她15岁便开始跟着父母学做伞、卖伞。1997年到义乌后,除了年底,张吉英几乎每天都在店里。

伞的利润低,一把伞的利润在10%左右,再除去人力等各种成本,利润会更低。“生意就是这样的,不可能一帆风顺。其实生意人就靠省吃俭用才会有一点点收获,才会逐渐地慢慢地滚大。”

因为下雨,商城的地面也泛起一股潮气。雨具店里也不热闹,偶尔进来两位看伞的。“要喝一杯咖啡吗?”张吉英问,因为店铺七八成是外贸,她习惯问对方是否需要咖啡。但两位采购商很快走了。

“原来是你坐在那儿会有客人进来,现在80%的订单来自于线上。开会时我们跟小伙伴不断说,今年的生意我们只能自救,不是客人送进来的,只能主动去跟客人联系。”她留着及肩的短发,烫过,一张圆脸,说话温和,称自己的员工为小伙伴。

她的品牌“星宝伞业”已经在二区拥有了三间店面,一楼的批发店共45平,由三间店铺打通组成;五楼的品牌店六十余平,精致、昂贵的伞被放在玻璃展柜里,或者整齐地挂在墙壁上,标价上千;还有一间两百余平的厂家直销店。张吉英想做百年企业,店铺的招牌、纸杯和纸巾盒上都印有她撑着伞的图片。

2月18日,商城开市那天,她和她的小伙伴给六七千位客户发去了消息和问候。雨具店80%是外贸,他们也熟知每一个国家的每一个节日,定时送上问候。星宝在许多社交平台和通讯软件上都注册了账号:微信、QQ、WhatsApp、微博、Facebook、抖音。她还拍了不少短视频,做过几次直播,客流量下降的这段时间,便把80%的精力转投线上。

危机感是无时不在的。张吉英48岁了,“对很多新鲜事物的学习跟不上”,她的店铺有十来位员工正在工作,清一色90后,她的大女儿也继续销售雨伞,“如果不是女儿来帮我,我可能也会面临很多危机。”

按照一位经营户的观察,市场平时三分之一挣钱,三分之一打平手,剩下的都是亏损。

而到了眼下,张吉英知道商贸城里50%到60%的经营户状况良好,有自己的品牌、固定客户以及团队,能在网上主动和客户联系,还有40%到50%的经营户,也许是夫妻店、也许是上了年纪的店主,担负租金,吃力地维持着与客户的联系,两三个月还能承受,但拖上半年、一年也承受不了。

“可是你知道,不是一家好就是好,应该大家好。”张吉英说。

2月19日,义乌中国小商品城的国际商贸城二区,来自科特迪瓦的客商采购电工产品  图 / 中新社

“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来、那个时间回去”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张吉英店铺的抗风险能力不弱,有大量的老客户、足够的人手和年轻的团队,但不是每一家都是如此。小商户往往人手有限,依靠价格竞争。一位也门外贸公司的经理记得,2006年的市场里甚至接近100%的商户都在靠赊销来取得竞争优势。

四区一楼的董言经营着一家袜子店,她没有开直播,而且她知道周围裤袜店的经营者也都没有开。好几天,因为没有客流,她甚至没有把模特道具搬到走廊上去,就摆在不大的店铺里。

“大家都觉得自己颜值不够。”董言拉了一下口罩。她真不喜欢戴口罩,黑眼圈太浓了——从小就有,不是因为熬夜,但医院也检查不出是何种疾病。一年前她拉着两位朋友做过一次直播,一位长得好看,一位会六国语言,三个小时的直播,最多有六七十个粉丝,“没有(吸引流量的)点。”

她在商贸城开了10年店,一人打理,还要照顾上初中的女儿,直播在现阶段是过渡,之后仍然需要投入精力去维护,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精力。焦虑便直接摆在了面前,“你有看到过钱数字出去,然后没有进来的样子,就是这么简单通俗。原来每天听到声音叮叮叮进来了,就觉得好安心。”

但生意再差,经营户还是会到商城来。对自营者来说,要拍照或录视频给采购商看的商品都在店铺的货架上;对于员工来说,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都在店铺的电脑中。

家具店的员工每天按时到商场,与进店的每一位客人热络聊天;一家母婴店里,开市大半个月后才终于出现了一个客户,在十几平米的店铺里看了三个小时,定下六万元的货,那位大大咧咧的店主想,只有店开起来商城才会热闹,商城热闹才能吸引更多采购商,“我们必须正常起来”;卖沉香、茶具的两夫妻经历过非典时期的低谷,日子差一些,然后订单爆发式增长,他们相信客户对商品的需求就像水池蓄水,总有一天会放闸。

“我们好像都已经被困在这里,有些时候觉得人生除了赚钱就是赚钱。”董言说, “大多经商人员不太懂得享受生活,就像上学一样,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来,然后那个时候回去。人们说商人懂得享受,那真是很小一部分。”

2月18日,来自黎巴嫩的客商拜西尔(左)与儿子苏马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的大厅留影。拜西尔已在义乌经商8年,开办了一家贸易公司,儿子苏马目前在浙江大学读书  图 / 新华社

“世界一直往前,我们不能停,也不能去后面”

麦克是广告里才会出现的面孔——绿眼睛、棕头发,身材高挑,他原先是淘宝模特,现在是演员,也是一位外贸公司的采购商。

他在叙利亚大马士革的父亲说想做跨境生意。麦克原本不想经商,但父亲不会中文,他于是决定帮父亲。

他们会在商贸城采购打印机等机器,其他外商也通过他们从义乌国际商贸城下单、付款,运到码头装集装箱,发往叙利亚,中东是义乌出口贸易国集中地。大概每周两三次,这是麦克去商贸城的频率,去看是不是有新的商品,能不能还到更低的价格。

2月9日,他回到了七年多没回去的叙利亚,战争已经结束了,新的生活开始变得越来越美好。但未承想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开始了,麦克以为病毒很快会消失,也许一周,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快结束。外商不来义乌,是因为“如果在一个地方被隔离两个星期,肯定会不开心”。

商店要继续开。“因为不能来中国,有些人现在都是去到印度、迪拜、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找产品,每一个国家有一个产品、两个产品、五个产品都好,可是为什么大部分的人喜欢到义乌买,因为第一价格便宜,第二有大部分的产品在一个地方。”麦克说。

在中国,麦克去过很多城市,喜欢杭州、上海,喜欢三亚,但他更喜欢居住在义乌,因为这里“很快就认识路,开车10分钟15分钟到目的地,然后开始聊天、开始工作。在义乌,不管外国人还是中国人都知道麦克是谁,办事方便”。

相比病毒,麦克还担心的大概是美元的问题,叙利亚镑对美元大幅贬值,2011年叙利亚危机前,叙镑对美元汇率约为47比1,去年底叙镑对美元黑市汇率突破900比1,财产缩水将近20倍。“现在世界越来越难,一会儿有打仗,一会儿有病毒,一会儿有美元的问题。”麦克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我们不能停,因为世界一直在往前,我们不能停,也不能去后面。”

“望疫情早日结束,大家一起共渡难关,相信未来更美好!”

3月底,麦克会回到义乌,每周去两三次商贸城。

马达也没有想过要回福建,义乌“顶多冬天下点雪,其他都很好”。做仓库管理员也好,每个月定时领薪水,心事少,努力的话还能升职到五楼去坐办公室。王井华觉得这里有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本地人不排外,凡是到义乌来的不叫外地人,都是客户。张吉英把这里看作第二个家。董言呢,2004年是跑来义乌看古天乐的,那时候很多企业会找明星代言,后来明星没见过几个,倒是在这里开始经商、结婚、生子。

下午4点,商贸城断电下班,私家车从四层停车场里鱼贯而出,拐到福田路、银海路、稠州北路那些纵横交错的大道上。平常这个点,宽阔的六车道开始堵车,直到6点半才能慢慢散开。曾经有出租车司机想从附近的小区绕道,但是开到小区里发现,那里也堵着,堵了一个小时。

这几天,道路宽阔,畅通无阻。

(应受访者要求,曹绣、马达、董言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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